十多年前，班里传阅他的杂文集《通稿2003》。那是我看到的第一本他的书。十多年后，我坐在电影院里看他的第一部电影。十多年间，他写书、赛车、拍电影。而我辗转多地，所做的事情却和十多年前没什么两样——念书。

十多年间，他的人生不断换挡；我这边倒是稳定输出，像一辆老车，发动机没坏，方向盘也没丢——就是一直在原地练习“念书”这项技能。听起来很体面，做久了也挺像一种惯性。

昨天中午，当看到《后会无期》的评分上映一天就从8.3掉到7.7后，我就预感这部电影和大家对它的期望不在一条线上。今天，评分降到了7.6——豆瓣这东西有时候像天气预报：你看一眼就知道，等会儿可能要下雨。

当我们在看电影的时候，我们在看什么？剧情？人物？镜头？音乐？

剧情就是电影的品质，是最难以捉摸的：作为最核心的内容支撑着电影，却总是隐藏在电影的深处。就像马路边高楼里的钢筋，你要是不把房子拆掉，绝不会知道它是碗口粗还是牙签细。

人物就是电影的性格，矛盾、冲突、纠结、缠绵。一部电影是有趣的还是乏味的，基本上在人物这一环节就被定型了。

镜头就是电影的脸蛋，出门在外，全靠它。我记得电影开场前十几部暑期档的预告片来回播，其中一部很明显地与其他影片拉开了档次，就像人潮中逆行的剑客——一看导演：徐克。心里下意识“骂”了一句（带敬意的那种）：大导演就是不讲道理。

至于音乐，不能说不重要，却也不能说无关紧要。音乐与另外三个元素的关系就像油门与档位，油门虽然关系到车速，但关键还在档位。

电影和人一样：首先你得脸蛋过关，这样别人才有了解你的欲望；其次得有性格，这样别人才会有深入了解的欲望；再往后就看个人造化——以及观众那天有没有睡够。

剧情只是故事而已，故事就是生活。

那么，当我们在看《后会无期》的时候，我们在看什么？

有人说这是郭敬明与韩寒、庸俗与文艺、纸醉金迷与清高理想、城乡结合部迷途少年与北上广高级知识分子的对决。哪有那么激烈的价值观冲突，大家不过都是为了省点钱到处找团购的年轻人而已。穷人何苦为难穷人。真要说有区别，无非两个导演一个更像在做商人，一个更像在做自己罢了。

“小孩子才分对错，成年人只看利弊。”

我是准备去看电影的，结果我看到了：韩寒、韩寒、韩寒，以及（你猜对了）韩寒。

是的。就是这些。

东极岛烧房子、旅店跑路、加油站交涉、亲兄妹见面……每一个点上都是韩寒式的“标准结局”，像游戏里的固定触发：走到这儿，就该转折了。这种风格鲜明的荒诞节奏要求观众对导演的行文风格了如指掌，大脑反应要跟得上转折的速度；否则呈现出来就像大街上的行为艺术，让人看不懂。我身旁的小姑娘就一直在向她的女伴讲解每一个镜头、每一段台词的转折与幽默——讲解密度堪比同声传译，每一个。

这种骨子里的情节戏谑态度直接导致整部电影成为了一种戏谑。当火箭在空中爆炸的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导演把最后一点“严肃”也顺便点燃了；从那之后，整部电影像是在自己滑行。

读书和看电影是不一样的：书中碰到韩式冷幽默可以暂停下来细细回味想象；电影就不行了，观众没有时间来品味作品的冷幽默。读书是神交，看电影是面交，还得按放映节奏走。

吐槽正式开始（请系好安全带，爆米花放稳）。

首先是片头旁白展开的问题。我极其反感在电影中用大段旁白讲故事，尤其是信息量较大的旁白。画面在移动、声音在叙述，当两者内容不同步、彼此缺少关联的时候，你让观众的注意力放在哪里？台词的幽默还是画面的胶着？为什么放着图像这么好的叙事工具不用呢——毕竟光速比音速快得多（将近一百万倍），用画面讲故事，总比用嘴把信息一股脑塞进观众耳朵里优雅。

其次是片中的人物。人物要有矛盾有冲突，但这种矛盾和冲突不能主要依赖两个人在旅途中打嘴炮来完成；不能依赖“你说你的我说我的，谁说服不了谁就打一架了事”——这有点像中学辩论赛吵到最后一排的解决方案。人物的冲撞需要依靠肢体动作、个人表情来体现。其实钟汉良要搭车的时候江河和浩汉的冲撞就表现得很好，但也只有这一处。

再次是叙事的问题。不知道是不是写字写得太多，导致导演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还没能从作家的身份跳脱出来。无论是王珞丹解释为何要假装妓女，或是袁泉讲述父亲的离去，还是钟汉良谈他妻子的故事，永远都是“只有嘴在动”的画面。这和失败的旁白没什么两样，我仿佛在听一个电台播音，顺便浏览了一份PPT——还是那种你来不及看完就翻页的。

最后是故事的问题。总体来说，这部“电影”由这几个故事串接而成：东极岛出发、碰到假妓女、亲兄妹会面、钟汉良偷车、分道扬镳。这些故事本身没有问题，演员本身也没有问题，但为什么这些故事要么透露出乏味，要么透露出网络视频的味道？这大概就是导演的问题了。

其实所有问题归结到一点：画面镜头的完成度让我很难受（王珞丹在旅馆和钟汉良谈偶像的两场戏除外）。本片的镜头大致可分为四类：脸部静态特写（表情省电模式）、全身静态特写（肢体语言关闭）、长约10米的路面现场（像行车记录仪）、搞笑镜头（负责提醒你：这里要笑）。脸部特写没有表情纠结，全身特写没有肢体语言，路面现场没有张力，景色描写没有纵深。剧情、人物归根结底还是要依靠镜头来展现——我是在看电影，不是在听一个附带画面的留声机。

对电影来说，导演必须代替观众去想象，并将他想象出来的画面完美地展现给观众。

韩寒没有做到这一点。

至于笑点，确实很多韩式幽默，电影院里笑声还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。

但幽默只是一种手段，不是目的。

我对韩寒是充满敬意的，甚至某种程度上将其视为我的启蒙导师。

但我不喜欢这部电影。

这文章本身不也是一样？写得认真，吐得用力，读起来可能还是乏味、无趣。

“没有什么励志故事。”